

一件不太寻常的事情发生在今年六月的合肥。
在长鑫存储位于安徽合肥的核心研发厂区里,几位工程师正在洁净车间做设备维护。他们不是长鑫的员工,而是来自新凯来(SiCarrier)——一家和华为渊源极深的半导体设备公司。就在工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长鑫方面突然通知这些工程师立即停工,收拾工具,离开厂区。事前没有任何预警,事后也没给出解释。至今,这些工程师也没有获准返回长鑫的核心研发区域。
这一幕,被路透社在7月24日的一篇报道里披露出来。表面上看,它像是一次普通的商务摩擦,但业内人士很快读出了另一层意思:这是长鑫和华为之间正在升级的一场博弈的公开外溢。据两位知情人士透露,过去几个月里,长鑫一直在提高对华为供应存储芯片的价格,华为多次要求缓解成本压力,长鑫态度强硬,始终没让步。
在中国半导体产业刚刚经历"举国一体"叙事高潮的时刻,这样的裂痕格外刺眼。
从"求订单"到"挑客户"
要理解长鑫为什么敢对华为这么强硬,得先看看它这两年经历了什么。
按照长鑫科技5月更新的科创板招股说明书披露,2026年一季度,公司实现营业收入508亿元,同比增长719%;净利润330亿元,同比增长1268%;归母净利润247.62亿元,同比增长1688%。这是一组几乎让人怀疑数据准确性的数字。而就在两年前的2023年,长鑫还亏损163亿元,2024年再亏71亿元。这种"翻身"来得又猛又急。
驱动因素并不复杂。全球AI算力爆发直接引爆了对HBM和DRAM的需求,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大巨头忙着优先满足英伟达等大客户,通用DRAM的产能被大规模挤压。价格随之上涨。从2025年下半年开始,内存芯片价格一路走高,涨幅之凶猛,连一向强势的苹果都不得不接受韩国供应商大幅上调一季度报价。高盛、摩根士丹利等国际投行的判断高度一致:本轮存储景气周期将贯穿2026至2027年,2028年才会迎来供需拐点。
对长鑫来说,这是一个用真金白银写就的窗口。它已经稳稳站上全球第四大DRAM厂商的位置,抢占的正是三星等海外巨头暂时腾出来的通用存储市场。招股书里那些惊人的增长数字,本质上是在讲一个故事:中国存储芯片,第一次真正拥有了议价权。
而当一家企业从"求订单"变成"挑客户"的时候,它面对老客户的姿态自然会变。华为,是长鑫最早、最重要的客户之一。在过去很多年里,华为的订单帮长鑫扛过了美光、三星的价格战,也帮它熬过了最难的产能爬坡期。但今天的长鑫,需要向资本市场证明自己是一家能持续赚钱的公司,而不是一家"为国接盘"的战略型企业。给华为的价格,如果显著低于市场价,最终反映在报表上,就是亏损。市场不会为2024年亏损71亿的长鑫买单,市场只会为2026年利润暴涨的长鑫买单。
一场"自己人"之间的错位
事情复杂就复杂在,长鑫、华为、新凯来这三家的关系,本来不该是这样。
新凯来是深圳市国资委全资控股的半导体设备公司,成立于2021年,但它的根其实在华为。它的前身可以追溯到华为2012年成立的星光工程实验室,2022年,数千名工程师从华为分离出来,独立组建了新凯来。虽然华为对外多次表示"与新凯来不存在关联",但业内基本都清楚,两家公司在技术路径、专利合作乃至人才流动上高度绑定。2024年3月,华为和新凯来联合向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了一项关于自对准四重成像技术(SAQP)的专利,这是绕过EUV光刻机的关键路径之一。同年年底,新凯来被美国商务部列入实体清单,理由正是与华为的深度合作。
从产业分工上看,新凯来做设备,长鑫做芯片,华为做终端和自研算力芯片,本应形成一条颇为完整的国产替代链条。华为的自研HBM计划中,长鑫是理论上最合适的合作方之一;新凯来的设备,也需要长鑫这样的量产厂来做工艺验证。
但六月发生的这一幕,把这条链条的脆弱之处暴露出来了。新凯来的管理层认为,长鑫赶走他们的工程师,本质上不是针对新凯来,而是针对华为。换句话说,长鑫在通过一个动作向华为传递信号:不要以为你有新凯来这张牌,就能在价格谈判上占便宜。据知情人士透露,三方目前仍然维持商业合作,但那些工程师至今没能回到核心研发区。长鑫、华为、新凯来均未回应路透社的置评请求。
这场博弈里没有真正的输家,但也没有明确的赢家。长鑫拿到了它想要的价格,华为则被迫承受更高的芯片成本。市场已经在传闻,华为下一代手机和昇腾AI芯片的定价压力,部分正是来自存储成本的上升。
中国芯片产业的"成年礼"
如果把视野拉高一层,长鑫和华为的这场摩擦,其实标志着中国半导体产业正在进入一个新阶段。
过去很多年,中国芯片产业的叙事是"抱团突围"。在美国出口管制的压力下,龙头企业之间被期待是互相扶持、共同渡劫的关系。华为需要长鑫的存储,长鑫需要华为的订单,新凯来需要两者的验证场景,这个逻辑链条在过去几年被反复讲述。但市场规律有它自己的重力。一旦一家公司获得了足够强的市场地位,它就会开始按照市场逻辑而不是产业协作逻辑来做决策。
这不是坏事。事实上,这可能是中国半导体产业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一个健康的产业生态里,供应商和客户之间应该有正常的议价,而不是靠情怀和使命感来维持关系。长鑫今天敢于对华为说"不降价",某种意义上说明它已经真正长大了。同样地,华为如果因此加快自研HBM的推进,或者引入更多元的存储供应,也会推动整个产业的多样化。
但风险同样真实。中国存储芯片产业的技术代差依然存在。长鑫目前的主力产品是DDR4和部分DDR5,在HBM等高端产品上,与三星、SK海力士还有明显差距。这一轮景气周期能持续多久,取决于AI需求的可持续性,也取决于海外巨头产能回归的节奏。三星内部已经预判,这轮由AI驱动的内存超周期将在2028年前后走向终结。留给长鑫、长江存储的窗口,可能只有一到两年。
美国方面的压力也没有减轻。特朗普政府据报道正在评估进一步收紧对华存储芯片的技术出口,苹果试图引入长鑫供应的传闻也遇到了华盛顿的阻力。中国存储芯片厂商今天赚到的每一分钱,都需要转化为下一代技术的研发投入,否则窗口关闭之日,就是压力再次袭来之时。
从这个角度看国内最安全的股票配资平台,长鑫对华为的强硬,未必是一件让人担心的事。真正值得担心的,是这种强硬能不能持续到下一个技术周期。华为和长鑫之间的这场博弈,最终会怎么落幕,可能要看接下来一年DRAM价格的走势,也要看华为自研存储和其他国产替代方案的进展。但无论如何,那个"华为一句话,供应商就得听"的时代,已经悄悄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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